国之作 - 方姳玉 大诗词人访谈 《万里长城永不倒》词作者卢国沾谈粤语流行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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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长城永不倒》词作者卢国沾谈粤语流行音乐
备注:——有助了解早期的香港流行乐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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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香港电台《真音乐》

节目主持:向雪怀、张璧贤

节目嘉宾:卢国沾(粤语流行音乐著名词曲作家)

文字整理:toneliang

 

在香港流行音乐中,卢国沾绝对是一位得力干将,他写了很多很有气势的歌曲,关正杰很多有名的歌曲都来自他的笔下。早期粤语流行曲很多著名的歌手都演绎过他的作品。他虽然也叫,但性格与黄霑截然不同。黄霑的口水到处喷洒,而经历了多重波折的他,显得比较内敛。就算接受港台访问,都显得较为含蓄,不善言辞。如果不是看了他在报纸上的专栏文章,我真不相信他会写出那么多绝妙的歌词来。目前关于卢国沾的访问不多,而我个人觉得,对名人的尊重,不要等到名人谢世之后再作深切回忆缅怀。卢先生是我最尊敬的香港流行音乐大师之一,利用这个短暂假期,我整理了有关他的一些访问。港台《真音乐》节目,由香港电台、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联合制作。由于是即场发言,嘉宾也好,主持也好,很多句子是很不通顺的。所以,整理的时候,尽可能反映当时访谈的原貌,又稍稍按照一般语言规律去整理。即使这样,错误仍难免存在的,恳请各位朋友指正。

 

向雪怀,原名陈剑和,毕业于香港理工学院电子工程系,资深填词人,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前副主席。1986年他以一首友情歌曲《朋友》享誉天下。曾任职于宝丽金唱片有限公司和BMG音乐出版有限公司,做过唱片监制,发掘了很多有潜质的新艺人。

卢国沾,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香港流行曲著名填词人,曾写过《天蚕变》、《大地恩情》、《万里长城永不倒》等千余首粤语流行曲的歌词,有“词坛圣手”之誉。曾先后任职无线、佳视和丽的等三家电视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先后为熏妮、甄妮和张德兰包办过全碟歌词。曾发起非情歌运动,后无疾而终。八十年代后期,曾自行出版《话说填词》一书,叙述自己数十首词作的创作经过。1990年,昏迷四日后左边身体瘫痪。病后他坐着轮椅参加了许多社会公益活动,经常出席一些讲座介绍填词经验。2001年获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颁发音乐“终身成就大奖”。

 

1

音乐:罗文《小李飞刀》

张:我们今日的《真音乐》的嘉宾就请来卢国沾。你好!

向:卢沾师父,你好!多谢你赏面!

卢:你好!……不要这样说。

向:真是师父。为什么这样说呢,或者我先介绍两件事要多谢他的:一就是我真是偷师,但没有交学费的,这么多年都是;二就是我曾经有作品,卢沾师父曾经公开赞赏过,令我有机会第一次上港台接受访问。所以,一个是偷师,一个是鼓励,是我要十分多谢的。今日上到来,就想同卢沾师父,从他的作品里感受一下一路以来的(创作)历程,或者我们从他毕业开始。我知道卢沾师父在(香港)中(文)大(学)的中文系毕业,67年就加入无线。那么当时你是负责哪一个(部门)?

卢:我当时负责荧光幕的宣传。当时搞宣传片,同时也负责宣传。

向:那即是其实你不是从创作开始,而是从宣传开始的?

卢:那时候搞宣传片还要负责制作的。

向:其实宣传里让你更加了解到(市场)需要什么,而当有不足够的时候就自己部门包括你自己在内去想创作一些东西?

卢:嗯,度桥宣传嘛!

向:当时(你们)就没有依赖外面的其他部门比如写稿部门、创作部门的是吧?

卢:不用的,自己一个部门就可以全部搞妥。

 

向:那么从67年起一路干,干到我们看回来的时候开始,大概第一只歌是什么呢,你还记得吗?

卢:是一只卡通片的主题曲,叫《铁金刚》。

向:《铁金刚》是谁唱的呢?

卢:是张德兰唱的。

向:为什么会是女孩子唱《铁金刚》的?

卢:因为她的声线可以唱得很年轻,很有小孩味。

向:哦!因为它(指卡通片)是儿童节目,所以就用一把年轻的声音来唱。

张:那么《铁金刚》是本地(创作)的还是外地的卡通片?

卢:是外购剧集,日本剧集,卡通来的。

歌曲:张德兰《Q太郎》

向:即是说你很早期的创作,其实就不是我们很熟悉的卢国沾的《大地恩情》等情怀的歌曲?

卢:那是很后期的了。

向:反而最前期是卡通片,比如《Q太郎》、《铁金刚》那些。这个我们大家不是很了解的。是不是一路以来,我们看到的那些访问的书籍或者报导乐坛的历史都没有什么人知道的?

卢:(确实是)比较少谈这个话题。

向:感觉怎样啊,写儿童歌曲?

卢:早年的创作,对我来说是一个尝试,是一个宣传的方法来的。因为我那时负责宣传卡通片,它又没有香港的演员来做宣传,很难做的,唯有将主题曲改变为粤语,比较容易同小朋友接触。我想这是一个比较好的方法来的。

向:那时候是最早期的创作来的?

卢:最早期的创作,就是《Q太郎》、《铁金刚》那些。后期就创作《前程锦绣》。同样的一个方法,我将歌曲改成粤语歌。

向:其实创作是你日常工作的一个需要,变成了之后很多的机会出现了,因为做得好,好成功?

卢:是职责上的需要……(做得好成功)那又不敢好肯定哦。(笑)都不错了。

张:那些宣传歌是剧集播出之前播还是间断式在广告时间都会播?

卢:主题曲,剧集播出就会播,其实即是片头歌。

歌曲:罗文《前程锦绣》

 

向:卢沾师父,听说你好似在78年转去佳视是不是啊,那时候有“六君子”。

卢:好多人那时候都嚷着去佳视。

向:那时是周梁(淑仪)带队的是吧?

卢:是的。我们叫她“领袖”。

向:那时候有哪六个人?除了你、周梁淑仪外还有谁呢?

卢:有几个部门的人,叶洁馨、刘天赐、徐小明和林旭华。

向:哦,是他们!我想问,你在走之前写了《前程锦绣》、《小李飞刀》,今时今日,我们的问责官员很喜欢找罗文的歌去讲的。刚刚财政报告就用了《前程锦绣》,你有什么感觉呢?

卢:金榜题名咯,很荣幸!

向:但是你写的时候,从当时的感觉、出发点,我的心想讲什么说话,或者套剧集说什么的,而我尽心尽力去创作出来,今日去套用他的财政预算也好,或者什么场合也好,其实就是说,这只歌本身已经经历了很长的时间后,是深深地印在一些人的心里面,而在这个环境里,歌又刚刚套用在这里。这就证明了这歌的价值不仅是罗文本身的,创作者本身的意念、背后的意思是,(这首歌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啊?

卢:我想我不便讲这句话。不过你讲的都很有道理的。

向:我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拿出来的。全香港这么多年的歌,我想,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不会单单拿这只歌出来,歌曲一定是很有代表性,很深入。

卢:当时这只歌是很受欢迎的歌。

向:受欢迎,你觉得最主要是什么?

卢:我觉得是旋律好,唱歌好。具备了这三样就是一只成功歌(具有)的基本条件。

向:歌词放下去又适合。

卢:歌词就不敢说了。歌词算啦,合格啦。

向:哇,真是谦虚!

张:同电视剧受欢迎有没有直接的关系?

卢:是有些关系的。

歌曲:罗文《前程锦绣》

 

张:其实当初你就写一些譬如儿歌,或者日剧改编的歌曲,那么到后来怎样开始写一些本地剧集的主题曲?

卢:我想那是证明了我会写歌词。其他一些本地制作剧集如《翡翠剧场》的剧集找我写歌词,我想我是因为这样而开始的。

向:但在你整个创作历程里,我很清楚地看到一样东西,那就是当你去了佳视之后,可以说是你的作品成熟了,也可以说是你的作品转型了,好多很有压迫性的(歌曲)出现了。《前程锦绣》、《小李飞刀》都是说“我最大”,好乐观的。但到后来,叶振棠的《戏剧人生》正正好像到现在为止,你这一生人好像戏剧人生那样,很多起落都是你预料不到的,亦都积极面对着,包括健康问题,又或者原本收视很好的电视台,佳视突然间倒闭,这么好的形势下都要关门,我是万万想不到的。我想请教的就是,你的转变,譬如《戏剧人生》、《大地恩情》、《秦始皇》等一堆堆的歌,其实是因为什么导致你这么快成熟的?中间有无一些事情令你觉得……

卢:这样东西很难说。没有什么特别。我想你经历过这些冲击后,你会思考是自己错还是别认错,你就会慢慢领悟到一些东西的。我想就这样来的了。

向:冲击,不单是发生这件事时候的吧,之前一路以来你都面对很多……

卢:我想任何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的啦,在人生过程里,你不断面对冲击,别人一次又一次地撞你,你就要想我为什么老是被别人撞倒,你渐渐就会有一些领悟。

 

歌曲:叶振棠《戏剧人生》

向:《戏剧人生》是当年我还在读书的时候,我真像现在的小孩那样,用很靓的纸抄歌词,抄完夹在书本里。有几句很妙的,卢沾写歌,开头两三句讲完要说的东西,然后再慢慢打开跟你解释。这个我记得就是卢沾的手法。里面有一句“愿望常自失落,谁人明白我心境寂寞,眼泪洒不尽,世事难得公允定厚薄”,这几句说话我觉得就是,孤独是必然的,无论你身边有多少朋友,你都有孤独的时候;第二样,你的将来也好,每一件事都好,没有同人较量,为什么别人那样而自己这样,这个是不是你的一个人生哲理来的?

卢:这又不是我的一个固定哲理来的,是学习过程里的一些感悟而已。

向:你觉得这只歌是当时的一个感悟来的。

卢:是成长过程里有不同的滋味,有不同的感受。

向:这是其中的一种滋味?

卢:我想是的。

音乐:叶振棠《戏剧人生》

 

音乐:关正杰《天蚕变》

张:其实你的歌曲我们现在看回来,好像是反映着你的价值观,又或者现在看回来可能好多人会套用你的作品,但当时譬如你写这首歌的时候会是怎样配合到剧集;而一个剧集很长,你是怎样去取材的呢?

卢:一般的做法是,就剧集的主题、主角的遭遇,从中去揣摩它的中心点是什么。就是这样一个方法。剧集30集到60集都有,整个发展有个主题和路向。

张:但现在我想会不会比较难,现在写剧集听说是“飞纸仔”,可能一开始未必有整个宏图给你,是吧?

卢:“飞纸仔”是经常发生的圈中现象。因为制作比较急忙,剧本也是,制作上剧本的创作追不上制作,剧本写完就要拍了,一边拍一边写。

向:当时做电视剧,我觉得台前幕后都很惨,没得睡觉。我所听到的是,你当日睡三个钟,另加三包烟,三三制。三个小时加三包烟就是每日你要做的东西。你觉得你每日付出那么多,其实你得到的是什么呢?会不会因为这样而领悟到另外一些东西呢?

卢:我当时写歌数量不少的。我都很赶忙的。所以晚晚要开通宵去写歌词,我记得的情况是“夜夜笙歌”,即晚晚写歌写到通宵。通宵完就返工,吃完早餐就返工。

向:当时没有人“教训”你吗?

卢:还有谁会“教训”我啊?

向:你太太啦!

卢:哦,都有的,气管嘛!(笑)

向:那么你有没有听(“教”)啊?

卢:都有听的。

向:听完后有无做?

卢:听完后就算咯(呵呵)

 

音乐:叶振棠《找不着借口》

向:你在一个过程里,我们看到一只歌,我不知道是什么《找不着借口》,这个对你是一个什么感受呢?

卢:这首歌其实是一个爱情的题材,讲分手。很多角度可以说分手,我是从新的角度去说而已。不想写“我很悲哀、我很惨”,我不想用这些手法写。想写淡一些,写欲哭无泪,想表达到这点要求,希望写出“欲哭无泪”的感觉。最初不是这样想的。早期写分手的歌,以为写得最惨的就是哭,哭得大声就是最惨的了、眼泪最多的就是最惨的了,后来觉得不是的,写得多就觉得很厌倦的了。那么怎样才算哭得最惨呢?不知道该怎样表达。那时候就领悟到这个新方法、新题材。

张:是怎样领悟到这个题材的?

卢:忽然间的,灵感的东西就是忽然间想到的:就是写不哭的行不行啊,欲哭无泪可不可以啊,就试下咯。这个题材就是这样试写出来的。

向:欲哭无泪层次更高。……这首歌很成功哦。

卢:那又不敢说成功。

向:因为分手最难说的就是大家找到理由,最阴功的就是这样的。因为找到理由反而易搞的,找不到理由就……

卢:好冤枉的感觉:关我什么事啊?这种感受我想是这样的。

歌曲:叶振棠《找不着借口》

 

张:除了情歌之外,有一首关于友情的歌曲,我由小学听到大学,就是《相对无言》。其实你当时是在什么情况下写这首歌的呢?

卢:是我的一个个人经历来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十几年的朋友去了外国。很多年都在外国读书,我们都很多年没见面了。后来他回来。那次他为什么回来呢?一方面是读完书,另一方面家里有丧事。我们好多年没见面,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知道该安慰他好,还是重遇该开心呢?但他此时父亲死了。

向:但友谊(那时)还在吗?

卢:友谊还在的。

向:只不过不知道怎样开口。

卢:是啦。我们跟着约出去喝茶吃饭,当时真不知道说些什么。

向:但彼此不需要讲得明白。

卢:是啦。年纪轻时大家互讲心事,讲愿望等那些东西。

向:对的。讲心事,讲愿望,讲追女孩子,总之很多话题吧。

卢:是很多话题,记忆起当时的一些感受。

歌曲:关正杰《相对无言》

 

向:回头看有有些出版了的评论也好,研究也好,就将卢沾师父的许多歌叫做“大路情歌”,我就不是很赞成,因为情歌里其实没有什么“大不大路”、“小不小路”,我觉得情歌只有“高”和“低”,即“高手”和“低手”的歌。因为人是感情的动物,是脱离不了感情这样东西的,感情也不仅仅指男女之间,譬如讲《相对无言》,如果你不说,还以为是同女朋友,其实不是,是说老朋友。譬如我们看回《大地恩情》那样,很厉害!包括郑老师(注:指著名词人郑国江)都是,我们坐在一起聊天,我问郑老师,你最欣赏卢国沾哪首歌?他说“当然是《大地恩情》啦”!

卢:哦,他喜欢那首歌!

向:他喜欢那首歌!郑老师都是一个功力很深的填词人,他喜欢就一定有他喜欢的理由。他说理由很简单。就是说,每一个字都有力度,每一句都不容许我们轻轻更改任何一个字,这种张力是很难写的,填满它很容易,但(写出)张力很难。譬如我们看下歌词“河水弯又弯,冷然说忧患。别我乡里时,眼泪一串湿衣衫”,其实讲了中国几千年里那种苦难,我们一路说中国经济发源都沿着河流一路南下,其实卢沾师父开始第一句就已经说了中国版图里我们蕴藏的发展,但我们经历了很多东西,我们的生命好像蚂蚁一样。我觉得这是很难得的作品,卢沾师父您还记不记得当时是怎样写这首歌的呢?

 

卢:首先同你说一下“大路情歌”吧!情歌大不大路呢?情歌“大路”是受欢迎一些的,因为很多人有着普遍的经验,有共鸣。但是“大路情歌”写起来是容易一些的,因为“我伤心”、“我很惨”,通常会引起共鸣,因为每个伤心的人希望说这句话以后会舒服很多,哦!原来这首歌说中了我的心事!他就会说这首歌(是)好歌,他就会去买(唱片)来听,这首歌就流行。你若不“大路”,就会变成“小众”口味,个别的人喜欢,哇!这首歌有角度,或者个人有偏僻的经验。情歌“大路”就好的,会流行;“小路”,流行的机会就不高。

向:即是说,你觉得普遍受欢迎的叫“大路”了?

卢:是的,应该是。

 

向:好!OK!那么《大地恩情》这首歌怎样写的呢?有什么背景?

卢:《大地恩情》是为剧集而写的歌曲,剧集本身就叫《大地恩情》,由关正杰唱。剧集是说,珠江三角洲农村变迁的故事,我设法去掌握当中的乡土感情。

向:当年你有没有经常回中国大陆,去体验一些新的转变?

卢:当年都有回去的,去旅游比较多。

向:即是说过程里你都有望见很多东西的了。

卢:都不敢说望见很多东西,有些见过一下罢了。

向:这种题材不是凭空可以做出来的。

卢:这不一定的,其实也可以凭空的。我们听过很多《大地恩情》的故事,中国人离乡别井一向都很惨的。中国人去外国做“卖猪仔”好多人都听过的啦,我就写那些故事而已。离乡别井必然很惨。

向:讲那些我们先辈去做矿工、掘金山、食肆、洗衣(的故事)。

卢:当年那些人离乡别井,抛下了很多东西,如父母、儿女啊所有家里人,包括田地,带不走的;家里的井水,带不走;房子也带不走;亲人也可能带不走。(当)“卖猪仔”别人也仅仅请你一个人,其他是带不走的。当时就写这些东西,离开可能就一辈子的了。

歌曲:关正杰《大地恩情》

 

张:讲回来,“大路情歌”可能比较受欢迎一些,但譬如《找不着籍口》,你刚才讲是一种新的角度去写这首歌,你是否想试下写“小路情歌”呢?

卢:是的。应该是啊。也算“小路情歌”,试一个新角度,不说惨,不说苦的,看看怎样(效果)啦。

张:除了情歌《找不着借口》等,有无其他歌都比较有感觉、或者尝试用新的角度去写这件事物的呢?

卢:这样啊,不大记得了。

向:《爱是这样甜》算不算啊?

卢:《爱是这样甜》都算是小品式的情歌。

向:是很小品式的,但都很受欢迎的喔!

卢:是啊,是小品式的尝试。

向:“小路”转入“大路”的吧?

卢:这个算不算是“大路”?

向: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小路”转入“大路”吧!

张:譬如《爱情组曲》呢?

卢:《爱情组曲》是很特殊的一个设想来的。歌的本身是蔡国权等几个人合唱一首歌,当年是很新鲜的做法。难处是这首歌由几个不同年纪、不同形象的歌星来唱,填词要迁就一下好些。但写歌词就给形象的问题限制了,所以构思上有难处。

张:即是他们每人唱的部分都会根据他们自己的形象或者他们自己的性格去写。

卢:我都是有这样的设想的。

歌曲:《爱情组曲》

 

旁白:虽然卢国沾写了很多出色的情歌,但是他并不甘心局限于情歌的创作,在八十年代初,更加发起了“非情歌运动”。下星期的《真音乐》,我们继续请来这位嘉宾——卢国沾。

 

2

歌曲:曾路得《骤雨下的阳光》

张:在直播室里面就有我张璧贤啦、向雪怀同卢国沾的。卢国沾您好!

卢:你好!

张:上个星期讲过你除了写过“大路情歌”之外,亦写过很多“小路情歌”。讲到情歌的创作,我记得你在八十年代初都发起过“非情歌运动”的。

卢:是啊。是搞过这样一个运动。

张:觉得太多情歌了写不完。

卢:自己写情歌写得多,写到自己都厌倦了,首首都一样,首首都是情歌,是这样的要求,没有其他的要求。我都有点厌倦了,觉得没什么出路。写着写着没有其他题材可写了。情歌,大路写过,小路也写过,不知道还有什么路?

向:(笑)为什么你会突然间这样做呢?因为又没有媒体支持你。

卢:因为当时有些厌倦,写大路写得厌倦,写小路也写得厌倦。

向:即是有时老是自我检讨的那一种。

卢:都不算。都是一种创作的尝试,不甘心局限于一个范围,尝试走下新路子。

向:当时有很多回响的哦!

卢:是啊,算有些吧!

向:社会上挺大回响的。我记得港台有一个论坛,将一些我们当时的作品做一个统计,计算一下林振强有多少只情歌,多少只非情歌那样,数齐出来。好在我当时都有几只非情歌,否则不知道如何交功课。当日社会工作者、学界很多都帮手推动,但后来结果怎样呢?

卢:我不敢说有结果。我想我做的是大喊一声,我就做了这个工作:“试下写非情歌啦!”我仅仅做了这个工作。

向:但你那时一喊出来,很有威力的哦!

卢:是啊,原来有些反应哦!

向:我们很大压力哦!(笑)

卢:呵呵,不知道哦。

向:后来给人捉住,好似验成绩表那样去统计看有多少只(非情歌)。好在我的《朋友》也叫非情歌,否则就很危险了!

张:就是说,当时你仅是领导的作用,没有其他配合的环节?

卢:我想我就是呼唤一句,就是得这种效果而已。


歌曲:蔡枫华《IQ成熟时》

向:记得那时你曾经和黄志华合作出过一本关于歌评的书是吧?

卢:那本书叫《话说填词》。

向:那时想到要出版一些这样的书籍?

卢:因为写词以来薄有名气,有人找我谈论这些东西,我经常出去做一些填词班的讲座,我在专栏里也写过一下歌词怎样写的(文章),收集了一批资料,就想到不如出版啦。既然那个年代的人比较喜欢填词,喜欢谈论歌词,那么不如搞个出版(物)啦。

向:现在都有(人喜欢填词、谈论歌词)的。那本书的本身最主要的集中点是哪方面的呢?

卢:(那本)书主要就是谈写歌词的一些方法,以及我对歌词的一些观点。

张:你有些什么特别的观点,譬如写歌词你觉得是需要的呢?

卢: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说写歌词尽量要用浅白的方法而已。

向:但我觉得创作里有一点最难搞的,流行文化(不仅仅歌词)是没得教但可以学,我老是觉得很难教。

卢:写作基本上是很难教的。

向:真是很难教。很多人都问我:你究竟怎样可以学到写歌词的呢?我觉得,学就容易,因为学里面,跟我学可以,学卢沾的也行,学林夕的也行,学谁的也可以,你可以摸索别人创作的灵感、(看)风格在哪里。但是教呢,即是面授,或课本授,就很困难。因为很多东西很难写出来,因为我们本身现在一句话突然间想起些东西说出来,但是静心去写教科书就根本记不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起。

卢:我就比较幸运。我有一些专栏,一路发表我对歌词的感想。

向:哦,其实即是一个个人作品,将它收集回来,现在看回来,其实等于你的日记来的了。

卢:一个写作经验谈咯。

向:是啦,即是那段时间里一些日记,你想到什么就写到什么,那么都算幸运了。

卢:确实是幸运了。

歌曲:蔡枫华《IQ成熟时》

 

张:歌词很难去教,但譬如学呢,因为好多人觉得你的作品好似一篇文学作品那样的。向雪怀之前说,觉得像杜甫(的风格),但有人觉得你的歌词像辛弃疾的,其实会不会说你自己本身写词会受其他人影响或者是受以前读过的文学作品影响呢?

卢:我想任何人的作品一定受过别人影响的,只不过自己不知道受影响多少而已。我们读中国文学如诗词歌赋,多少都有些领悟的。

向:你还好啊,我们没得读啊,我们只有自己去读文学。

卢:起码有这样的系(编者按:指大学里的学系)啊!

向:真是没得读啊,我读工业学校的(我读锯木那些的),我全部自修的。

卢:那你就厉害咯。(中文底子厚)非常聪明咯!

向:不是,因为有些是自己喜欢的。刚才同卢沾师父聊起了杜甫的“八月秋高风怒号”,大家都好开心,原来大家都记得这些东西。

张:这就是变了歌词本身可能受很多其他因素影响你的创作,但是譬如歌呢,你本身有没有喜欢听什么歌多一些的呢?

卢:无,歌呢,我什么歌都听的。

张:会不会说,英文歌、粤剧……

卢:英文歌我也听的。但有一些我不懂得语言的歌曲我就不会听咯,无兴趣听咯。譬如印度歌,我不懂语言,言语听不明白,我就没有兴趣听下去了。我想我喜欢内容多一些而不在旋律。

歌曲:叶振棠《大内群英》

 

歌曲:熏妮《每当变幻时》

向:当年有几个歌星,有两只歌我记忆犹新的,一只是熏妮唱的《每当变幻时》,一只是关正杰、雷安娜唱的《人在旅途洒泪时》。为什么(记忆)新呢?因为当时我正在做一个录音室的录音师,永恒租了宝丽多(即后来的宝丽金)的录音室,你的同事冯伟棠同熏妮同录一只碟,每人(录)一半,SIDE A冯伟棠,SIDE B熏妮,当然邓生也将封套分成两边,一边是熏妮,一边是冯伟棠。歌曲《每当变幻时》是你写的,有几句很精彩的。“石头他朝成翡翠”,我想这是一句现在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弄出很多哲理来的:第一,石头不会无缘无故变成翡翠,一定是被人发现了经过琢磨才会变成翡翠;第二,它根本是翡翠的材料,只不过被东西盖住了,没有人知道。这就是说,机遇是存在两方面的:一、你有没有料子;二、你有没有遭遇。而这个正正好,一句话将整个人生的命运概括出来。而这,熏妮当时却是无名的。当时大家的注意力只是摆在冯伟棠身上(冯伟棠当时已经出过一两张碟,且他父亲是电台的名播音员)。怎知道一卖出来,情况倒过来,这只歌横扫全香港,超过40万。……是啊,好劲!

卢:是咩?我不知道数字哦!我只知道这首歌很受欢迎,那是真的。

向:好厉害,这只歌!其实,变翡翠的那个就因为这只歌而变成了熏妮。

歌曲:熏妮《每当变幻时》

 

歌曲:关正杰、雷安娜《人在旅途洒泪时》

向:第二个例子,《人在旅途洒泪时》原本不是雷安娜唱的,当时雷安娜在酒吧唱民歌的。原本是余安安同关正杰合唱。当时我在录音室,很清楚。因为不知什么合约问题,已经唱好了,做好了混音,但是因为合约问题搞不好,一定要抽起所有,不可以出版的,找了雷安娜唱,(结果雷安娜)又红了。我觉得,人生真是很多东西很难预料。卢沾师父你的歌正正反映了有些传奇性的歌手出现了。你有什么看法?

 

卢:歌坛是有很奇怪的事实。有个事实就是,好多人用一首歌就红起来了,人家人靠歌红。你刚才讲的事实,原本是另外一批人唱的歌,后来转成另一批人去唱。

向:你自己也见过一些事实吧?

卢:我自己也遇过一些事。曾经推荐过一个新人入一家唱片公司,已经找了一个电视剧的主题曲给他唱,但是不知为什么,到唱的那一天,唱的新人忽然间患了胃炎,当日唱不到,唱到一半的时候他呕吐,结果那首歌就唱不完。但是唱片公司说,不唱不行,一定要交给电视台做主题曲,已经到时限了,公司问我有没有第二人选啊,结果我就找了另一个人唱。那个人叫罗嘉良。结果就红了。

向:世事往往如此(奇妙)。

卢:是啦,所以好奇怪的。

张:是不是《秦始皇》这首歌?

卢:应该不是。它就是“流浪客,自天外来”。是《云海玉弓缘》。

歌曲:罗嘉良《云海玉弓缘》

 

向:所以觉得好奇怪。当你写《每当变幻时》没想到这只歌会那么红的吧?

卢:实际上你写一只歌不知道它会不会红的啊!

向:不知的是嘛?

张:你都想它红的是吧?!

卢:你都希望尽力做到好为止。

向:但是会不会有压力呢?我自己就经历过了。“喂,弄首这样的歌啊,赚回30万也好哦!”这只歌红了之后,就有歌手会这样说,“弄只差不多的歌啦!”是会这样说的。

卢:我想任何一个唱片公司交歌出去(作词、作曲的)都希望它红。我收到歌词的简谱,要我写歌词的时候,我都没有什么希企。怎样才能搞到它红?尽力就可以,我可以绝对尽力。

向:不去估任何东西。

卢:很难估的。尽力写好就有机会红。我的领悟就是这样。

 

向:但当时你有没有觉得,很多人都将销量好与不好同歌词好不好挂上钩,多于作曲、编曲的那个位?

卢:那个年代是这样的哦!

向:现在(作词的人)就好似压力没那么大的。

卢:现在这个年代,大家对歌词都不怎么重视,红不知道同什么有关系,有一些同歌星的关系多一点,同曲没什么关系,同词也没什么关系,同宣传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大家都估不到这些歌为什么会红。

向:(红)同歌星靓不靓有关系……同报导的多与少有关系……但当时好多的哦。

卢:那时不是谈曲就是说词。

向:我记得刘太是典型的了。

卢:刘太怎样呢?

向:刘太整天说写好歌词哦。一交稿就说,写好一些哦,比心机去写哦。就是这样的了。

卢:那么个个都希望能将歌词写好些的。

歌曲:柳影虹《少女慈禧》

 

张:譬如讲回红不红的那首歌。好像以前电视剧红了,那首歌就会红的哦。而现在,两者似乎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卢:我都不明白。以前的电视歌很受欢迎的。你又不知道为什么。

张:但现在一套电视剧很红,你叫我说出那首歌的歌名,可能都会不记得了。

卢:我觉得现在的不知何故,实在不懂得回答你这个问题。

向:完全不知道(歌名)啦。……我觉得(歌曲跟电视剧)不是很贴切吧。因为唱片公司争电视台的奖而唱歌,争了之后就不是因为谁合唱了。

卢:我相信电视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它的歌不受欢迎。

向:很简单!没有了卢国沾、黎小田、郑国江等这班人咯!(笑)

卢:千万不要这样说。

 

向:我想真是有原因的。以前我记得辉哥(指顾嘉辉)很小心去度歌手的音域,看看歌手能唱到什么,唱不了什么,然后采写歌给他(指歌手),他(指顾嘉辉)又明白到套剧需要什么。这实在是很高难度,要迁就所有人。现在就不是的,现在总之拿到机会回唱片公司之后,监制跟谁做开就交给谁,而那个人不理会他懂得作哪类型的歌,总之交给他去作,弄完就算的了。

卢:我写歌词也有你这个考虑的。我会看歌星的……

向:是啊,我们会想的。我记得我写给吕方唱的《听不到的说话》,因为他老是好像不会说话的。

卢:我同熏妮写第一首歌的时候,她是我不相识的一个女歌星,我要求唱片公司打电话给她,到她演出的地方听她唱歌,我才决定写。

向:是啊,对的!因为歌手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是把声音首先接触人的。尤其是当年还未有《劲歌金曲》的时候,全部靠电台去做第一媒体,所以接触到我们的是,耳朵和声音之间的关系,就不是眼睛和样貌的关系先一些的。所以当日他把声音本身有没有说服力,就影响了歌的题材是否适合他。譬如我们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你叫关正杰去唱《坏女孩》,一定弄不好;你叫梅艳芳唱《大地恩情》都可以弄不好。不是那只歌好不好,而是那个人没办法把那番说话说出来,这个我想是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因为同一番话,譬如我说,同江泽民说,同董生说,可能得到的结果是不同的,因为大家后面代表的那样东西是不同的,我想这个可能是原因之一。所以卢沾师父当日很认真去,就算是不认识的也好,首先听下把声音,看是属于哪一类歌手。

卢:是啊!我同很多歌星写歌都有这样的要求,我都首先了解这个,一方面看他的歌唱技巧,看他唱歌的音域有多大,有些字音要迁就一下他,有些字音你不能写给他,因为太高音他唱不了。

向:你都好一些哦,歌手太高音唱不了。有些歌手连“莫”也唱不了,连“mo”音的字都不能写,那些更惨哦!很多懒音现象的。很多时候,我就觉得现在局限着创作是有另外原因的,就是懒音,歌手就会说,这个音我唱不了,这个字的发音我唱不了,以后写词请不要写这个字!

卢:是这样的。

张:即是说现在写词要迁就回歌手。

向:是啊,其实是很无良的事来的。因为你要做歌手,你自己能力不逮。要别人去迁就你,这就变成了让我们被缚住,单手去打拳。这是一个任何创作人对着这些歌手都很不开心的遭遇来的。

 

卢:我试过为某歌星写过一首歌词,为了一个字(那个字歌星唱不了),我弄了一晚。他唱偏了音,别人都不知道他唱什么。

向:要不要从头写过呢?

卢:要整句改过。

向:我的经验就是,我不单改一句,前后都要改的。

卢:改一句牵发动全身咯。

向:是咯,起码整段没有了,要从头来过。但是再写过一段,肯定不是你最喜欢的一段来的。

卢:是啊!

向:最早那段才是你最喜欢的一段。

卢:是啊!

向:你比我更了解创作人的心得。

卢:有些歌星的唱歌技巧不是很高。譬如有些字韵你是要选择的。我试过有些歌星(对我说):沾哥,这个韵我唱不好,是不能唱的,千万不要用。他是讲明白的。yizici,一唱到那里,音就完全变掉了。

向:那些是天生不可以的。

卢:他的音域是这么窄嘛!你不可以选这个韵去写咯。

向:不过早期的歌手就少一些(音域较窄现象)的。

卢:是咯,那么你要选择的,你要设计的。

向:所以如果不认识他的短处,就不知道。

卢:你选择韵的写法就决定(歌词的)题材。

向:是咯,对的。

卢:不同的韵有不同的表达方式、不同配字的。

张:那不还是很狭窄吗?

卢:是啊!其实是在很狭窄的空间内创作的。歌星唱不了,你是不可以勉强的。

向:是咯,又不想歌星失败。

卢:那你又无必要给他做坏形象啊!他刚入行,他要红啊!

歌曲:关正杰《雪中情》

 

向:好了,你对歌星这么好,问回你一个问题,一个挺现实的问题:歌星对你好不好呢?

卢:歌星对我都可以吧,我想。

张:可以吧?

向:但我看到一些情况……

卢:但我不知道你所指的是哪一方面。

向:私底下对你好,一定有。OK?一定有!我觉得,因为你对人那么好。但是我记得在前年,作曲家协会就颁了一个“终身成就奖”给你,有一些演唱会的制作公司就曾经想过给你搞一个作品的回顾演出,我知道遇到很多阻力的。我也很难说,阻力令这件事还未出现,是对你好还是不好,很难界定,但我觉得就是一个损失。为什么这样说呢?我在国内有些朋友,一个叫许建强,他是做杨钰莹做成功了的。有一次,他在上海(笔者注:口误,应是浙江)的萧山开作品演唱会,全中国,无论是澳洲,还是那些移民了的歌手,广州啊,包括在北京的毛宁啊,全部自费飞去,去为他的演唱会演唱,一毛钱也不收。但是在香港,我暂时看不到,我们的歌手,无论是从六十年代、七十年代(还是)到现在,会有这样一个胸襟,去为曾经为他做了很多作品的人去付出一点点。我个人就是想说,(他们)比较计较。国内我看到的是没有计较的,香港的是计较的。你又有什么感想呢?

卢:我拿了“终身成就奖”之后,确是有制作公司跟我洽谈过,搞一个演唱会,但后来为什么搞不成功我就不知道了。或者他未放弃也不一定,未必不成功的。(遇到)什么困难我就不知道。

向:但如果这个演唱会能够出现的话,我想不但卢沾师父你开心,而且很多乐迷都开心。因为我们的作品最大的问题是分散在不同的唱片公司,分得很散,是没办法一间公司能出版齐整的。如果不是作者本身能够带头做好这件事的话,即是版权不是在卢国沾手上的话,是没可能做得到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卢国沾是当晚的主人翁,这个时侯大家都不去计较,才能出现的。我想全世界其实很多人都在等待譬如卢国沾、郑国江、黄霑等几位元元名家的作品能够有一个个人作品集。就像我们现在经常见到的电视广告,唱片公司将二三十首歌摆在一起出版的大碟。这个是大家期待着的,希望香港乐坛的幕前幕后、唱片公司的老板能够促成这件事,我想是一件让大家更开心的事。

张:我们都希望有这么的一天,我们有一个“卢国沾金曲会知音”的音乐会!

卢:我都希望有这么的一天!

张:那么今天就很多谢卢国沾先生!

卢:好好好……

向:多谢卢老师,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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